在央视唱《苔》惹亿万观众泪目的支教老师,成立了“苔基金”

这是昆明滇池湖畔一间曾废弃多年的印染厂老房子,红砖裸露,野草齐人高,墙角长满青苔。


8月18日上午10点多,31人组成的青年苗族合唱团连唱3首歌后,主持人梁俊上台邀其返场,献唱了一首《苔》——“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学牡丹开”。


这首由清代诗人袁枚所作的冷门小诗,刚一唱起,台下20多名四五岁至十多岁不等的小孩和他们的父母纷纷跟着哼唱。    


今年大年初一,由梁俊谱曲的《苔》在央视一档节目中被梁俊带着乌蒙山的孩子们唱“火”了。2013年,广西人梁俊和新婚妻子周晓丹赴贵州威宁县石门乡新中小学支教,梁俊拿起吉他为一首首古诗谱曲,教学生吟唱。唱着唱着,学生们爱上了学古诗;唱着唱着,受央视邀约走上舞台。“我猛然意识到这些作品的教育价值。”梁俊说,“刷了一回屏,完全没有刻意为之,只是还算努力地做着眼前的事,然后,一切就发生了。”    


北京、上海、重庆、南京、深圳……8月18日,23个家庭从全国各地集聚昆明炎皇学校,“苔花合唱团”正式开班——这是梁俊首次以线下夏令营的形式开展古诗词吟唱活动。他还成立了“苔基金”(深圳石门坎教育基金会下的一个专项基金),主打乡村诗性教育推广,想让更多的乡村教师与学生们一起感受诗性教育的魅力。


“孩子是天生的诗人与歌者。”梁俊说,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诗性教育探索,也是一个关于在大人和小孩内心埋下种子的故事。
   


“趁着小名气没被忘记”

8月18日,苔花合唱团在昆明开班,门口站着的是梁俊和周晓丹。

“即便选址,也要符合《苔》所包含的理念。”梁俊说,“这里偏僻,深远,乏人知晓。”
   

昆明炎皇学校创办于1993年,是改革开放后云南第一所民办中小学。2013年,炎皇学校迁至昆明市西山区春雨路,地处郊区,背靠大山,主教学楼由原云南印染厂幼儿园改造而成。
   

8月18日上午,一身黑色运动衣的梁俊站在教室门口迎接家长和孩子们。他个子不高,戴着黑框眼镜,头发细长盖住了半只耳朵。在他身边有块小黑板,写着《苔》和《春晓》的诗句。隔了老远,他招手一一问候前来上课的家长:“有没有穿越时空的感觉?”


“有啊,在过隧道的时候!”一位家长回答。从他们暂住的酒店搭地铁过来要1小时,出站后步行10余分钟,经过一条地下通道和一段泥巴路才能到学校。


外来者迅速点燃了这座老旧的建筑。教室里早就摆好几十张塑料凳,20多个孩子的喧闹声像是要掀掉这间旧厂房的屋顶。


家长们从各种各样的途径听说梁俊和《苔》。


来自江西新余的周冬凯是通过孩子所在学校的文化艺术节知道的。老师让全班同学排练《苔》,孩子非常喜欢。7月11日,她在微信公众号看到梁俊要办夏令营的消息,立刻报名。


有的家长通过参加《乌蒙山里的桃花源》新书分享活动认识梁俊。这是梁俊和周晓丹将新中小学学生写的日记、随笔汇集而成的作品集。
   

而大多数家长是从央视节目认识梁俊的。昆明家长王燕说:“当时看电视,眼泪就留下来了,梁老师一夜间赚了3亿人的眼泪。”


音乐似乎带有某种天然的力量。来自上海的一家三口,是年轻的父母被电影《放牛班的春天》里的合唱团打动后,趁着暑假带孩子千里迢迢奔赴昆明。
   

当梁俊怀里的吉他响起,上一秒还在叽叽喳喳的孩子们便以各种姿势汇入合唱的河流——有的一本正经端着谱子收腹吐词,有的坐在母亲腿上边撒娇边跟着哼,有的头仰着,只听一个个字往上空蹦出。


所有课程都是大人小孩共同参加,每首歌他们都要一起唱。“像是穿过一条时光隧道,慢慢回到童年,成了自家孩子的同学。”来自南京的家长浦菲菲说。


课程表贴在墙上,从上午10点到下午4点半,固定的课有“每日一诗”,与梁俊在石门坎支教时的“每周一诗”一样,他弹吉他教孩子们唱诗,讲述诗歌传达的故事和意境。


其他课则由梁俊一帮天南地北的朋友教。来自北京的歌手、音乐老师徐丽教“视唱练耳”,精通手风琴、钢琴和声乐的国伟音乐学校校长王国伟教发声,歌手安娜和阿壳领唱,曾在英美巡演的小水井苗族合唱团的前团长张光荣与南京师范大学合唱指挥黄健带合唱练习。另有五六名志愿者负责活动接待安排。


这群人自嘲是被梁俊一通电话“忽悠”而来——除了部分路费,没有一分劳务费。


梁俊笑着说:“趁着这点小名气还没被完全忘记。”

 


“写烧烤的诗,成了校歌”

 

《苔》的走红是一个美丽的意外。梁俊的创作初衷,本就只为贵州乌蒙山里的三尺讲台。    


在央视录制节目时曾有一个小插曲:当导演问孩子们记不记得有个梁老师教过诗歌,所有人一脸茫然;导演又问,《乡村四月》还记得怎么背吗?孩子们依旧茫然。直到梁俊出现在排练大厅,默默背起吉他,弹起了宋朝诗作《乡村四月》的前奏,奇妙的事情发生了:那些旋律,那些诗词,每个孩子都脱口而出。梁俊一首接一首弹,孩子们一首接一首唱……
   

诗与旋律,已深埋于这些孩子心间。


梁俊支教的石门乡新中小学地处乌蒙山腹地,山高雾浓,荒凉贫瘠,全年200多天以上是雨雾天气,以苗族人居多,是连片特困地区。但在中国教育史上,石门坎是一个赫赫有名的地方。1905年,英国人柏格理在石门坎创建光华学校,宣扬新式教育,在其继承者们的努力下,此后40年内相继培养出30多名大学生和4位博士生。曾在当地开展10多年田野调查的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沈红称石门坎为“川滇黔三省边区人才中心”。


2013年,梁俊来到新中小学。这所学校从2003年起招生,一直到2015年梁俊带领的支教团队离开,十多年间几乎没有公派教师,由前校长江柏林、卞淑美和来来去去的支教老师组成主要的教学力量。


学校共有7个班近200名学生,多为苗族,少数是彝族和汉族。“别看他们上电视都能唱,一开始让他们上讲台,马上逃下来。”来自上海的小学语文教师岑桢笑着说,他是与梁俊、周晓丹一同到石门坎的6名支教老师之一。
   

初到石门坎,内向的孩子们不敢和他们说话,有的甚至被吓哭——如何拉近与孩子们的距离,成了支教老师们首先思考的问题。


学校后山有片开阔地,是学生们课后最爱玩的地方,老师们便在那里与孩子们一起做游戏,冬天还堆雪人、打雪仗……这些生活场景被一一记下,写成散文和诗歌,日日手不离吉他的梁俊不经意间把它们唱了出来。


“最初并不是唱名诗。”岑桢说,取材自身边场景的诗歌简单,朗朗上口,受到孩子们的喜爱,“后来一首写烧烤的诗歌,成了新中的校歌。”


2014年春天,岑桢在上海拜访了上海交通大学附属小学语文教师丁慈矿,这位编写《小学对课》、多年来致力于传统语文教育研究的教师对他们的山区支教很感兴趣,将古诗词教学理念倾囊相授。梁俊奉其为“对我影响至深的教育工作者”。    


梁俊和岑桢开始在各自所带班上实践丁慈矿的古诗词教学法,梁俊给古诗词谱曲,带着孩子们吟唱。支教两年间,梁俊教了100多首诗,包括古体诗、近体诗、词、曲、新诗,其中近一半的诗均被谱曲。


除了唱古诗,他们还带着学生表演话剧、写诗和作文,学生们的普通话也愈发熟练。第二年,古诗吟唱的课在其他班级相继展开。从此,孩子们唱古诗的歌声就响彻山间。早读时唱,中午打饭也唱;教室值日时唱,放学回家路上也唱;学校里唱,回到寨子家里也唱。清晨唱,日落唱;悲伤时唱,欢乐时也唱;一群人唱,一个人也唱。
   

直至唱到央视舞台上。    
   


“这传统我们割裂已久”       

 

梁俊与领唱《苔》的苗族小女孩梁越群,被许多网友亲切称为“大梁和小梁”。
   

在梁俊和岑桢眼中,《苔》只属于梁越群。他们觉得,诗歌意境与小孩天性相通,每个孩子拿手诗歌皆不同。岑桢刚到石门坎的时候带一年级,梁越群就在他班上,他对这个害羞的小女孩印象深刻,“有次下课见她一个人躲在墙角、面对墙壁哭,就走过去问,她对我说‘老师我想回学前班,上课实在听不懂’”。
   

梁越群家三个孩子,梁越群在家里是老幺,面对外人不爱说话而且爱哭。“因为她胆怯、弱小,给人一种在角落的感觉。”梁俊说,当梁越群在教室里唱《苔》的时候,所有人一下子都明白了,“‘苔’就是梁越群,梁越群就是‘苔’”。    
   

三百五篇,孔子皆弦歌之。梁俊认为,以歌教学是教育传统,“从某种意义上说,音乐与语文的教学是不可分割的。然而,这传统我们割裂已久”。  
   

诗性教育的理念,由此萌生。    
   

梁俊在选诗的时候,更看重诗里的表达,而不是诗的流传度;他会依据孩子们的生活情境来选诗,四季唱不同的诗,不同的人唱不同的诗,以真正感知诗中情境。他的谱曲也更贴近现代生活,正如顾随先生那句名言——学古诗文的目的,是为了做一个现代人。
   

有个叫吴荣兴的男孩,平日有点木讷,一次他写了自己在寨子里的所见所闻,“明月悬空照大地,东边烟火亮点灯”。梁俊看后很感动,“不只是因为他写了美好的诗句,更因为他在以诗的方式记录生活”。


实际上,在梁俊谱曲的诗歌中有不少是孩子们写的词。梁俊说,那些单纯的字句,是有生命的,是孩子们生命的故事。
   

北京大学博士、炎皇学校社会培训中心老师程恭,因此与梁俊夫妻结识。他与周晓丹同在一个教育微信群,偶然间看到她发的学生作文,深感不可思议:如果是一两个孩子写的,可能只是出于天赋;但一个班级、一所学校的孩子所写都是如此,那就与他们受的教育有关。


2015年,程恭专程从北京到重庆,与梁俊夫妻见面。他认为他们的诗性教育在乌蒙山取得了成功,从孩子们心底流出的文字弥足珍贵,“不是高考满分作文能够比的”。
   

“其实梁俊就是梁越群。”岑桢说,梁俊曾经也有胆怯的一面,所以能走进石门坎孩子们的内心。
   

梁俊自身,也是自广西山区成长的。他从小由外婆带大,18岁那年走出大山,只身来到重庆,很不适应,“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感觉”,从一所大学肄业,辗转各行,做过广告公司策划、乐器行店长、地下音乐人,后来接触公益,认识了周晓丹,二人婚后一周就去了乌蒙山支教。
   

“我生命转折的地方就是去山区支教。”面对苔花合唱团的家长和孩子们,梁俊说,“我变得总是花很多时间和孩子们在一起,我觉得他们需要陪伴。”  

   


埋下一颗种子   

梁俊给家长和孩子们讲古诗。

苔花合唱团开班第四日起,微妙的变化发生了。“每当我唱起前一句,孩子就会自动接下一句。”家长周冬凯说。还有家长开玩笑,古诗成了孩子们的“厕所歌”,就连上厕所也在唱。
   

一首《苔》,惹亿万观众泪目。而感动之外,还能留存什么?    
   

爱和陪伴,是诗性教育最为主要的“副产品”。“每个星期一首,一年的积累,我不敢说你的孩子能写诗作文,但是你们之间一定会有更多情感产生,你们之间的,你们和这些古诗文之间的。这是爱和陪伴的力量。”梁俊觉得,唯有如此,这些诗作才能发挥最大的价值。    
   

而这也许正是家长们看重之处。来参加苔花合唱团的孩子,身上或多或少背着沉重的教育负担。毕业于四川美术学院的王欣璐也是梁俊找来的老师,她此前曾在培训班教古筝,“几乎带过的每个孩子都有好几个兴趣特长班,特别辛苦”。让她印象深刻的是有个女孩学古筝,自己很不喜欢,家长非要跟风,此外她还要学书法、走秀等。


周冬凯坦言,尽管家长对培训机构多有不满,却不敢轻易放松对孩子的教育。


在8月22日的家长会上,家长浦菲菲分享了自己“清单式”育儿的经历——她当了十多年重点中学老师,教出的学生不乏考取清华、北大者,却在自家小孩的教育上犯了错。孩子读一年级时她开始事无巨细地安排,甚至“洗澡的时候都要听我放的歌,英文还是中文我来定”。孩子变得越来越“听话”,却不再像以前一样跟她分享快乐和烦恼,“功利目的达到了,小孩的灵性却消失了……”
   

“家长们大多来自大城市,对教育抱有不一样的理解。”梁俊说,共通之处是他们都希望能有更贴近孩子天真自然秉性的教育方式。    


在炎皇学校,当大人小孩在一楼唱诗歌的时候,能听到楼上传来的炒菜“滋滋”声;砖墙、泥巴路是很多孩子没有见过和走过的,教室旁还有一小块高粱地。有诗意与烟火气,更有朝夕相处的爱和陪伴。    

 
作为一次收费但不盈利的线下活动,苔花合唱团所得利润将会注入苔基金。梁俊说,以后如果参加公益讲座,他不会收取劳务费,而是以捐助苔基金的方式合作。他畅想,日后苔基金可以把乡村教师和支教老师召集在一起培训,实践诗性教育。    
   

“在我看来,《苔》的教育价值远胜于它带给你那些感动。”梁俊觉得,热度会过去,感动也会过去,而感动只是一个开始。“我想,真正关注这个事件的朋友,最该关注的应该是如何让这些古诗在你的孩子心间生根发芽,结出爱的果子。”    


8月23日晚,滇池湖畔,苔花合唱团这支临时拼凑的合唱团登上了舞台。家长和孩子们在张光荣和黄健的指挥下,唱起新学的《小池》《边草》《早春风吟蒲公英》《青玉案》。


一名家长在其微信朋友圈发了一句感叹:“希望每个孩子有一颗爱的种子,诗性的种子,在心里生根发芽。”


另一位家长随后评论:“我心里的种子也发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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